抗战期间散失的中医文献

2024-01-27 0 556

抗战期间散失的中医文献

满铁大连图书馆。

抗战期间散失的中医文献

民国著名中医学家兼藏书家裘吉生。

战争对文化带来的灾难最大。中国医药学传承两千多年,医药文献包含大量历史经验,非常珍贵,但在抗战前后,不少医书被劫掠出境,有的在战火中被焚或散失,令人痛惜。

抗战细节

  日人访书有传统

近代以来,日本一直注意搜集购买中国的古籍文献。例如日本静嘉堂创始人岩崎弥之助从1892年前后开始搜集中国和日本的古籍,其子岩崎小弥太扩充藏书,中国藏书家陆心源去世后,其皕宋楼所藏宋元版刻本和名人手抄本4146部43218册就被岩崎购得,运往日本,成为静嘉堂文库的基本藏书。其中有不少珍刊医书,后来商务印书馆的张元济也得向静嘉堂求助说:“敝馆藏有元刊《济生拔萃》,与静嘉堂藏本相同,敝处所藏缺去《鍼经节要》、《洁古云岐鍼法》、《洁古家珍》、《保婴集》四种,敝国各公私藏家无可借补,拟同时向静嘉堂影印。”(《张元济论出版》P208)

日人长泽规矩也1923~1932年期间,先后7次到中国访书,买到不少珍贵的古医书,他记载:“前一年,我受武田长兵卫君的委托,在北京琉璃厂的旧书店给他买了一部宋版医书,这件事民国方面不知道,可是我回川后,似乎北京图书馆知道了。所以次年我到杭州、南京、苏州等地访书时,北京图书馆的赵万里君总是走在我的前头等着我,这也是由于我的疏忽,把我的行程告诉了北京的缘故,因此我到任何一家旧书店也看不见宋元善本,结果毫无所获。不料有一天在苏州护龙街的一家旧书店架上,标有金陵小字本的《本草纲目》赫然入目,这使我大吃一惊,仔细观察,确是中尾博士所说的金陵小字本,而且标价只十元,于是立即照价买了。”(长泽规矩也《三十年代北京旧书业及其它》)长泽原先买去的还有宋刊本《备急总效方》,该书为传世孤本,曾历经清初藏书家季振宜、徐乾学收藏。其雕刻由12名南宋刻工完成,书中记有标示情况的14个藏书印,十分珍贵。中国学者虽然注意防范,派了人一路提前购买,但仍然不能避免书籍流失。

满铁搜集中医书

1906年日本经营中国东北的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简称“满铁”)建立,随即成立了满铁调查部,专门搜集中国的资料和情报。1918年以满铁调查部图书系为基础,成立满铁图书馆,后称满铁大连图书馆,在铁路沿线还陆续成立了40多个图书馆。他们出台《各馆搜书分担协定》,划分不同地域和领域,分工继续大量收集中国资料。

1929年,在北京的意大利人劳斯有意出售其在中国三十多年来收藏的文献,“当时现任满铁副总裁为松冈洋右,他考虑到中国政情不稳,担心一些贵重的汉籍流失难以搜集。所以,此时让大连图书馆搜集保管汉籍是适宜之际,并酌情考虑拨出购书经费十万元”,往北京接洽购书的一行日本人不但如愿购入了劳斯所藏的珍贵中国地图文献,而且还在北京各书店大量购书,“在北京购入的汉籍约有三万册及海源阁所藏的宋刊本,珍稀、罕见的书也不少”(荒川隆三《满铁教育回顾三十年》)。抗战后期满铁仍投入大笔经费购书,满铁调查部1944年称:“有关贵重汉籍在去年度预算二十五万元,购入华北满洲藏书家出售的文献,约14500册成为大连图书馆的藏书。也因华人近来生活困难,把秘藏的书籍通过书市希望出卖。此时能得到各种文献,现下不失为最好的机会。”(冷绣锦《“满铁”图书馆研究》)

满铁1929年所购的书中包括古代医书1500多种,7000多册,全部寄存在满洲医科大学,该校于1931年成立了中国医学研究室,1933年改称东亚医学研究室,1935年升格为所,编订有“中国医学书目(1931)”和“续中国医学书目(1941)”,1941年统计有医书2474种,1945年则达3000种。其中包括珍贵的元印《圣济总录》残卷、明代赵开美版《仲景全书》等。汉代中医医圣张仲景的著作在未有印刷术之前仅靠抄写流传,宋代雕版印刷术兴起之际始由医官详细校订后刊印。明代赵开美以北宋原刻本为底本,聘请当时著名优秀刻字工人赵应期翻刻之,逼真原版。由于所据底本随后亡佚,故此本向来被公认为张仲景著作的最佳版本,据知目前存世仅五本。满铁藏书之精可见一斑。

由于日本战败投降,满铁各图书馆藏书大部分留在中国,1955年中医研究院(今中国中医科学院)成立后,从沈阳医学院(原满洲医科大学)调拨了大批中医书籍,成为该院图书馆的基础。这批中医文献幸未散失。

涵芬楼善本被焚

1932年“一·二八”事变,日本侵略军侵占上海,焚毁了远东著名的“东方图书馆”。东方图书馆是在“戊戌变法”以后,张元济先生所创。张元济到商务印书馆后,即着手于藏书事业,1905年前后特辟“涵芬楼”以收藏珍贵书籍。商务印书馆后来影印《四部丛刊》、《续古逸丛书》等,大半取资于此。《四部丛刊》的初、二、三编中有医家类九种,其中包括《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黄帝素问灵枢经》等唐、宋至明代的古医书。1923年商务印书馆成立“东方图书馆”,“涵芬楼”改为专门珍藏宋元明旧刊、抄校本,名人手稿及其未刊者之善本。

“一·二八”事变爆发的次日上午,日军飞机轰炸商务印书馆。这是一次有针对性的行动。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盐泽幸一在事后表示:“烧毁闸北几条街,一年半年就可恢复,只有把商务印书馆、东方图书馆这个中国最重要的文化机关焚毁了,它则永远不能恢复。”(《闸北区志》)。当时,位于宝山路的商务印书馆总管理处、编译所、印刷厂和仓库等皆中弹起火,东方图书馆也被殃及。2月1日,日本浪人潜入尚未彻底毁坏的东方图书馆再次纵火,浓烟遮蔽上海半空,纸灰飘飞十里之外,火熄灭后,纸灰没膝。馆中全部藏书46万册,包括善本古籍3700多种全部化为灰烬。善本古籍中,子部善本被毁876种,共8438册,医书类属于子部。

所幸的是,早在1924年,由于时局不稳,张元济曾选择宋元精本574种移藏金城银行保险库,此次得到幸免。张元济后来整理了《涵芬楼烬余书录》。在医书的损失方面,可通过《烬余书录》与《涵芬楼原存善本草目》对比,前者仅有医书14种,后者则有39种,可见损失甚大。像涵芬楼原藏中的《素问》与《灵枢》明赵府居敬堂刊本、《政和本草》金刊本等珍本,都未见于《烬余书录》。《政和本草》金刊本张元济已收藏多年,1913年其友人傅增湘曾替人问价说:“景处曾去一函,但言金刻《政和本草》,见公有此书,可以相让者?至今不复,恐无意耳。”可见张元济颇为珍惜。但正如友人所说:“知涵芬楼善本运出甚少,二十余年所聚,竟付之一炬,痛愤殆不可言。”(《张元济傅增湘论书尺牍》)未能运出而遭损毁的占了大多数。

医书散亡空叹息

七七事变后,南京沦陷时,不少医书遭抢掠或烧毁。家住大石坝街50号的老中医石云轩家,医书收藏丰富,仅珍贵的宋版医书就有十几部。此次家中被日军抢掠后又放火焚烧,损失惨重,据回忆:“我父亲的好友石凌汉(字云轩),是南京有名的中医、词人,原住在大石坝街,家中藏书极多。他住的房子最后一进是三大间‘河厅’,全是书房,其中一间放有写字台起座读书,四周全是书箱、书橱。他的藏书中有多种医书孤本和孤本词集。南京沦陷后,日本人派专人把石家洗劫一空,临走时还放火把房子烧掉了。石家的损失比我家更大,尤其是他的那些医学书籍非常珍贵,求之不易。”(仇良矩《日军在南京民间的掠夺罪行》)战后其子石筱轩申报的损失包括“名贵书籍4大箱”。其它还有中医葛蔚堂的诊疗所损失古书和医书155部,卢浦生损失医书8箱、《保赤要言》1部,郭宝璨损失医学丛书60部等。

而南京市公立图书馆及各大学图书馆的藏书也被日军劫掠,战后追讨时有的已下落不明。例如江苏省方国学图书馆清查善本书损失,发现有的经日伪劫去但又未见于其编印目录者,有的虽见于目录但清点时未见书者不少,其中就包括《灵枢经》明刊本、《伤寒百问歌》元刊本、《小儿卫生总征论方》明刊本、《银海精微》明刊本、《大德重校圣济总录》日本刊本等。

绍兴著名中医学家裘吉生,平生致力于购藏珍本中医药书籍,曾说:“当时因搜求一书,有费时累年,费银四五百金者。要皆海内不可多得之书,其中土已佚者,往往从日本求得之。”(裘诗庭《近代名医裘吉生传略》)如此“搜求医书四十余年,积三千数百种”,共两万余册。并颜其藏书楼为“读有用书楼”,藏书钤“读有用书楼藏书之章”及“绍兴裘氏”两印章。1936年,曾经精选九十种珍本,由上海世界书局刊行,名之为《珍本医书集成》。近代医家秦伯未在《珍本医书集成》序中说:“君藏书綦富,名重东南,仆尝趋访于武林寓次,大屋十余间,盈室皆古今典籍,几无立足地。”抗战爆发,裘吉生仓促离杭,复无力搬迁,只得将藏书四十大箱寄藏于友人处。杭州沦陷后,日伪将裘家藏书及什物搬运一空,并放火焚毁赵宅。抗战后裘家曾试图追寻藏书下落,但无结果。

此外,杭州藏书家钱正卿收藏善本医书及历代名医手抄本医书甚多,裘吉生编选《珍本医书集成》时,曾向他求书,如《类经纂要》注明“浙中钱正卿名医藏本,罕见流传,遂向借录,辑入集中”,《幼科类萃》称“书为钱正卿名医所藏。因世少传本,爰为假录刊行”。但杭州沦陷时,钱正卿的开元路寓所为侵华日军占为兵营,藏书被偷窃一空。

不少藏书家努力躲避战火之害。近代著名的中医出版人曹炳章,大力收藏文献,并把自己的藏书处命名为“集古阁”,在1912年,已藏有5000余册书籍,存放在绍兴至大药店。不料当年突遭火灾,5000余册藏书付之一炬。曹炳章后来继续收集,在宁波及绍兴地区搜得3500种,又向北平、南京、苏州、上海、日本等地选购。至1934年,积藏已达5000余种。后来他精选其中365种,编成《中国医学大成》出版。抗日战争时期,他为了防止藏书受损,动员合家夜以继日地挖成防空洞,用来贮藏手稿和书籍,家产却无暇顾及。绍兴沦陷后,他连夜租船将所藏之书和手稿转移至山乡僻地,终于得以保存。新中国成立后,1952年曹炳章将所藏3400余种医籍捐献给了华东军政委员会卫生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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